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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禾的拯救
文/曾晓吾
1
现在,小麦正坐在床上在玩弄着钥匙开锁的游戏,不停地用钥匙打开锁,然后又将锁锁上用钥匙打开,乐此不疲。
他那样温顺,洗过的头发还未全干,柔顺地搭在额前。看他面容沉静,目光安宁,我的眼泪漫上眼帘。如果他永远是这样该有多好!
但我不能犹豫。我要在他安静的时候,哄他喝这杯牛奶。这一天中难得的片刻安静,我必须抓紧。
我把牛奶端到他嘴边,他乖乖地张开嘴,还对着我笑。那笑,有天使般的纯洁和质朴,让我的手与心同时一抖,牛奶几乎要泼洒出来。
我在心中对自己说:也许,从这一刻起,他就又从魔鬼变回到天使。
可能吗?另一个我告诫自己,你做了多少次这种梦了?哪一回不是落空?
牛奶迟疑地端在手中,他还张着嘴等。我颤抖着将牛奶送到他嘴边,缓缓地将杯子抽起来。小麦,小麦,喝吧,我来拯救你了。
他仿佛听见了我内心的话,双手搭上来,捧着我端牛奶的手。
他静静地喝着,喝完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,我转过身拿起杯子欲离开,哗啦的铁链声响起来,他拉住了我的衣服,清晰地叫我:小禾!
我背着身呆立着,慢慢转过脸来。嗯?
他如一个无助的婴儿一般望着我。小禾,我好困。
我转过身来将他放平在床上,为他盖好被子,他的手从被子中又伸出来,拉住了我的袖子。我顺势在他身边躺下。他两手在我身上摸着,不一会就探到那最柔软最温润的地方。
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,却无半点声息。
他的手渐渐无力,最后终于安静下来。我知道,他就要睡着了。
他的手依然抓住我的乳房。我一动不动。这是他的双手最喜欢的地方,就让他多停留一会吧。
我看着他的睡相。浓郁的眉舒展在闭合着的半月型的双眼上,毛绒绒的唇须生动地布在嘴角四周,脸部的轮廓开始变得有棱有角。可以说,十八岁的他很英俊。
但得加一个条件,那就是——如果,他不是在狂乱中。
现在,他终于回复到他的本来面目,安静地沉睡了,如天使一般安详宁静。
2
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星期天。那一天是小麦人生的分界线,此前的小麦是天使,此后的小麦是魔鬼。
那天,我们一家人去动物园玩。回来的路上,小麦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一辆快速行使中的卡车竟然脱落了一个轮胎,而那个轮胎快速滚向小麦,将他撞向了路基边的铁护栏。他的头重重地撞在护栏上,然后昏迷过去。
几天后,他终于从医院的抢救室中醒过来,但醒过来的小麦就不再是原先那个小麦了。他在病床上手舞足蹈。医生只得将他绑在病床上,他大声狂叫着骂医生,骂所以在场的人,那情景让我目瞪口呆,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文雅腼腆的小麦,如何成为这样一个狂躁的人。
那一年,他十四岁,我也十四岁。
我和他,是孪生兄妹。他叫小麦,我叫小禾。
出院后的小麦不折不扣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有时候,他看上去是好好的,可用不了一会,他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,另外一种样子,面目狰狞,脾气暴烈,摔东西,大声惊叫吵闹,并动手打人。
我不敢招惹他,躲着他,还是免不了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,而家里的东西都没一件完整的,全被他摔得七零八落,破烂不堪。父母带他到处治病,甚至开过颅,但他的病非但未好,随着时间的推移,反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,破坏性也越来越大。
父母内心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。
但爸爸还是拼命地赚钱。妈妈辞工在家照顾他,总是顾头不顾尾,对我难得有个笑脸。
这样的一个变故中,所有的人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小麦身上,没有人看得见我。我就像是个无影人,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,他们全都视而不见。
短短的几年,爸爸直挺的脊背弯了,妈妈青秀的头发白了。
我的世界也变得暗无天日。我低着头独来独往,几乎不和同学们说话。有时候,哪怕只是听到身后的一声轻笑或低语,我都会疑心他们在背后笑话我有一个疯子哥哥。
在一个清晨醒来,父亲破天荒地坐在我的床前,愁苦的眼睛几乎像无底的深潭,不仅要将他自己陷进去,而且仿佛还要淹没我。
小禾……
我诚惶诚恐,怯懦地等着他嘴里的话。
小禾,你不要上学了吧,在家里照顾小麦好不好?你妈妈,她……
妈妈怎么了?
不要怨她,小禾,她走了。你不要怨她。也不要怨我……
她走了?我张了张嘴,想问妈妈到哪里去了,但溜到嘴边的话却没问出来。
到现在我也没问过爸爸,妈妈到底到哪里去了。但我却仿佛渐渐知道了答案。
妈妈走后,我辍学在家照顾他。爸爸怕出意外,用一根铁链锁住了他。但我依然免不了被打。
我习惯了他的狂暴,却习惯不了这暗无天日的生活。身体的痛,内心的痛,痛到骨髓,我也只能忍着,不能对任何人诉说。
他偶尔清醒的时候,抚着我的伤痕,他会难过地落泪,有时候,甚至于用手撕扯自己的头发,打自己,然后又引起另一场疯狂。
周而复始。不知道何时是尽头。
谁能够拯救他,谁又能够拯救我?
3
我和小麦一样,也几乎与世隔绝。
只是,我和他的不同在于,铁链锁住了他的脚他的身,但锁着我的,却是我的心。
以前,能让小麦安静的,只有妈妈。我知道妈妈的方式。从内心来说我不愿模仿,可是,在无奈之中,我还是只有此路一条。我相信,妈妈只是当他当作婴孩一般,而我,在他的双手伸进我的衣服的时候,我有的,也只是同样一种想法——
他只是个孩子,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
极度的郁闷之中,有时候,我也想大声狂叫,发泄,想摔碎一切的东西,打乱那让人发疯的窒息。我不知道疯狂是不是一种传染病,是不是传染给了我。
其实更可怜的人是爸爸。妈妈走后,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,更拼命地挣钱,人也更沉默更苍老了。
在小麦发狂的时候,我有时候惊恐地发现,爸爸似乎也忍不住要发疯了,他的耐心仿佛到了极限,但他总在那最后的时刻强行压制住自己。
难得清闲的时候,我也会想起妈妈。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,是不是有了新的家,有了可爱的孩子,是不是常常想起我们——我无法想像,她的心会安宁,她会过得开心。我相信,不管她现在在哪里,她的心都会受着折磨,那折磨比她在这里所受的折磨也许并不会轻。
我希望她生活得安宁,让她的灵魂真正得到超脱。真的,我一点也不怨她。
非但不怨,甚至,我理解了她的逃离。因为我也有此念头。
可是我不能逃。因为我无处可逃。
我逃了,小麦怎么办,爸爸怎么办?
4
爸爸终于决定送小麦去精神病疗养所。疗养所条件不错,但不允许家人陪护。爸爸说,小禾,你还是回学校吧。
可是我不愿意回学校了。学校里我没有一个朋友,没有一处值得我留恋的地方。我害怕那些目光。
我希望能帮助爸爸挣钱。小麦在疗养所一个月的费用在陆千元以上,这沉重的负担压在爸爸弯曲的脊梁上,我怕他承受不了。
我在一家酒店做了服务员。一次偶然的醉酒,让我失去了童贞;而当我知道那个偶然只是一个圈套一个陷阱,我却没有义愤,反而从此坠入了风尘。
为什么在我的眼前,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混浊不堪?我是自甘堕落,但我却不能告诉爸爸。
每当我想象着爸爸知道我情况那一刻时,就会不寒而栗。他会疯掉的,他一定会比小麦还疯狂。
当那些污秽的手想伸进我胸前的衣服,我都会死命将那些脏手拿开,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侵犯。我宁愿他们直接进入我的身体,那个身体已经没有了羞耻没有了疼痛,但我的前胸,却是要保持洁净的。
白玉一般的肌肤,凝脂一般温润滑腻,这个地方是小麦的,他需要我,我愿意为小麦保留这唯一洁净的领地。
5
他眉眼模糊,脸庞浮肿,目光无神,看到爸爸和我,他微弱地说,我疼。
我和爸爸拥着他痛哭不止。
他的两只脚和两只手都被铁链固定在床脚,铁链磨着皮肤的地方已经红肿破皮,露出赤红的肉,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发炎,向外渗出黄白的脓血;床上的被单已经看不出原色,潮湿,腐败,散发着汗液、尿液的恶臭,让我一阵阵作呕。
我哭着对爸爸说:让小麦回家吧,还是让我来照顾他。
爸爸点点头,咬着牙闭紧嘴角。这个男人,早已不再坚强勇敢,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。
6
现在,我终于知道,只有我能拯救爸爸,拯救自己和小麦你。
你累了,我也累了,我们的爸爸更累了。
坐在傍晚的阳台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,我的泪也在夕阳中一点点冷却,一滴滴凝固,又一丝丝风干。
我挽留不住一缕明亮的光芒。当那缕光黯淡下去的时候,我也要睡了。
我走进房里,轻轻地将束住他的铁链打开,让他自由。铁链磨过的地方,已经有了厚厚的茧。
天使怎么可以捆住了翅膀!
可怜的小麦!现在,我给你的翅膀松绑,你感觉到放松没有?
现在,天黑了,四周是温暖静谧的黑,安全,纯粹,不用担心什么。黑暗中,我看到小麦已长出天使的翅膀,他望着我,小禾,我们一起去天堂?
嗯,嗯,小麦,你等等我,我来了,我们一起飞……